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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现那台脚踏车是在芒草丛里。
阿胜带老赵去采野生百香果,沿着铁道往内湾方向走。在废弃的矿场岔口,半人高的芒草丛中露出一截生锈的车把。两人拨开草丛,一台几乎解体的富士霸王牌脚踏车卧在那里,轮辐断裂,链条锈成红褐色,坐垫被老鼠啃出破洞。
「日本时代的好东西。」老赵蹲下检视,手指抹去车架上的泥垢,露出模糊的商标,「昭和十四年制,比你我年纪都大。」
阿胜触摸冰凉的铁架。他想起日据末期,有个日本巡查骑这种车来收税,车铃声清脆如鸟鸣。那巡查总在腰间佩剑,却会偷偷塞糖给围观的孩子。战败後,巡查一家被遣返,临走前将许多家当丢进山谷。这台车,或许就是那时的遗物。
「修得好吗?」阿胜问。
老赵没回答,但眼神专注如勘查铁轨损伤。接下来几日,他利用下工後的时间,将脚踏车零件一一拆解、除锈、修复。阿胜从家里偷拿茶油当润滑剂,老赵用铁道班的工具重新辗制轮辐,坐垫则拆了自己的军用毯来缝制。
修车的日子里,阿胜学会老赵口中混杂各省口音的国语,老赵则学了几句客家话。他们在工寮门口铺开零件,老赵讲陇海铁路上的烽火,阿胜说客家先祖渡台开垦的传说。有时阿胜唱起山歌,老赵会用口琴试着伴奏,那琴声呜咽,竟与客家采茶调有种奇异的谐和。
「你们客家人和我们山东人,都是迁徙的命。」某个黄昏,老赵边调整煞车线边说,「离乡背井,落地生根。」
阿胜正打磨车铃,闻言抬头:「你也要在这里生根吗?」
老赵动作顿了顿,望向西边山头将落的日头。「树要生根,得先有土。」他淡淡说,「我这种浮萍,能活一日算一日。」
脚踏车重生那天,老赵从铁皮箱深处翻出一罐红漆,在车架上一笔一划写下「平安」二字。阿胜问为什麽是这两个字,老赵只说:「我娘教的,出门在外,平安是福。」
他们决定骑去内湾线终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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